1998年夏天，长江接连迎来八次洪峰。
7月2日第一次洪峰经过宜昌后，洪水一次次沿着长江干流向下游推进，8月17日，第六次洪峰抵达湖北沙市，水位涨至45.22米，创下历史最高纪录。在长江发生全流域性大洪水的同时，嫩江、松花江也遭遇特大洪灾，抗洪抢险成为一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
而在这场洪灾发生的前一年，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已经在遥远的赤道太平洋形成。
2015—2016年，又一次超强厄尔尼诺出现。2016年1月24日，广州城区迎来了新中国成立以来首次有气象记录的飘雪。凌晨，汽车和地面上出现了细小的白色冰粒，中午前后，部分地区的雨夹霰转为雨夹雪。在随后到来的夏天，长江中下游再次发生特大洪涝灾害。
2016年1月24日，广州塔工作人员与雪景合照/广州日报记者庄小龙摄
现在，相似的气候信号再次出现。
10月9日，国家气候中心宣布，2026年9月已正式形成一次超强厄尔尼诺事件。赤道中东太平洋的海水正在快速升温，预计将在今年秋末冬初达到峰值，可能成为1951年有系统性监测以来最强的一次厄尔尼诺。
据中国气象局介绍，单看厄尔尼诺的强度，并不能确定其对任何单个国家或地区的影响有多严重。真正需要关注和应对的，是厄尔尼诺所改变的极端天气气候事件的风险。
太平洋上的“圣婴”厄尔尼诺指的是赤道中东太平洋大片海域的海水持续异常变暖的现象，并非近年来才出现。
几个世纪前秘鲁沿岸的渔民就发现，每隔2年至7年，原本较冷的海水会异常升温，使得鱼群大量减少、海鸟死亡。由于这一现象经常在圣诞节前后出现，他们便将其命名为“El Niño”（西班牙语，圣婴）。
正常情况下，在赤道太平洋上，一股被称为“信风”的风常年从东向西吹，把表层温暖的海水不断推向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附近的西太平洋。与此同时，在靠近南美洲的东太平洋，深层较冷的海水不断上涌，补充被带走的表层海水，赤道太平洋由此形成西边海水较暖、东边海水较冷的基本格局。
海水温度会影响上方空气，在温暖的西太平洋，海水蒸发旺盛，湿热空气容易上升，形成云和降雨。空气升到高空后向东流动，在相对凉爽的东太平洋下沉，再沿着海面返回西边，这套东西向大气循环就是“沃克环流”。
沃克环流大气循环示意图/AI制图（诺言）
但当原本持续向西吹的信风减弱，堆积在西太平洋的暖水便开始向东扩展，南美洲沿岸的冷水上涌也受到抑制，原本较冷的东太平洋随之升温。随着东西太平洋的海温差异缩小，上方的气压和风场也发生改变，使信风进一步减弱。而信风减弱，又有利于暖水继续向东扩展。这种相互促进的反馈机制会让最初的海温异常不断发展，形成一次厄尔尼诺事件。
于是，原本集中在西太平洋上空的热带降雨活动，会随着暖水向中东太平洋转移。沃克环流因此减弱，引发连锁反应，比如本该多雨的东南亚出现干旱，本该干燥的南美却暴雨成灾。整个热带太平洋的气压、风和降雨格局都可能发生变化，再通过大气环流影响其他地区。所以，厄尔尼诺并不意味着全世界同时高温、多雨，它改变的是热量和水汽在不同地区之间的分配。
国家气候中心公布的数据显示，今年5月以来，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快速升高。到了9月，监测关键区的海表温度已比常年同期高出2.94℃，7月至9月的三个月平均海温距平达到2.54℃。而当厄尔尼诺监测关键区的三个月滑动平均海温指数达到2.5℃及以上，就达到了超强事件标准。
据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赵俊虎介绍，此前有系统性监测记录的三次超强厄尔尼诺，分别发生在1982—1983年、1997—1998年和2015—2016年。
巴西：伊瓜苏瀑布因水位上涨/图源：视觉中国
1982—1983年，南美西海岸洪水、澳大利亚干旱、太平洋岛屿飓风轮番上演；1997—1998年，东南亚陷入烟霾与森林大火，南美遭遇洪水，秘鲁外海全球最大的鳀鱼渔场接近崩盘，全球经济损失约为350亿至450亿美元；2015—2016年，全球多地干旱、洪水和珊瑚白化，澳大利亚大堡礁大面积珊瑚死亡，至今还未完全恢复。
过去三次事件从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到发展为超强级别，经历了7至15个月，而当前这一次发展速度特别快，只用了5个月。
赵俊虎预测，本次事件的峰值强度可能达到3.2℃至3.5℃，超过此前三次超强事件。世界气象组织（WMO）10月8日发布的预测也显示，按照其采用的海温参考基准，2026年10月至12月Niño 3.4区季节平均海温距平可能达到约3.7℃，并在12月前后达到峰值。厄尔尼诺持续至2027年2月的可能性接近100%。
从台风到寒潮今年夏季以来，厄尔尼诺对中国的影响已有显现。
截至9月1日，西北太平洋和南海共生成24个台风，登陆我国的达到7个，均显著高于常年。2026年7月11日，台风“巴威”在浙江玉环坎门街道登陆。28天后，“白海豚”在同一地点登陆，中心风力14级。又过了19天，台风“沙德尔”也在坎门登陆。不到50天，三个台风接连登陆同一街道，在浙江有气象观测记录以来尚属首次。
今年降水也呈现出明显的异常。据国家气候中心统计，今年汛期我国中东部地区降水总体呈现“南北多、中间少”的分布特点，华南、华北和东北降水偏多明显。华北雨季持续50天，比常年多20天，累计降水量较常年偏多74.2%。全国有51个国家气象站日降水量突破历史极值。海南五指山、广东恩平等地，单日降水量甚至接近或超过600毫米。
同时，今年汛期全国平均气温为1961年以来同期第三高，新疆平均气温为历史同期最高，新疆吐鲁番东坎站最高气温达到49.8℃，刷新该站历史纪录，全国共74个国家气象站日最高气温达到或突破历史极值。
图源：吐鲁番旅游微信公众号
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认为，厄尔尼诺状态为今年汛期多发频发的极端天气气候事件提供了重要的“背景场”或“气候舞台”。但具体到一次暴雨、一次强对流或一次台风过程的发生和发展，还受到短期天气系统、局地海洋和地形条件等因素的共同影响。
换句话说，厄尔尼诺并不是直接制造了这些极端天气，而是改变了大气环流背景，使某些极端事件发生的概率增加。
接下来受到影响的，可能先会是今年的冬天。
国家气候中心预计，2026年冬季我国气温总体偏高，但寒潮频次可能略偏多，冷暖起伏较大，南方还需要防范阶段性低温雨雪冰冻天气。
2026年1月21日，在新疆阿勒泰地区富蕴县吐尔洪乡，在巡检的供电所员工脸上凝结冰霜/新华社发（努尔别克·努尔曼摄）
这乍看起来有些矛盾，既然是暖冬，为什么还会出现强寒潮？
赵俊虎解释，暖冬描述的是整个冬季的平均气温，而寒潮是持续时间相对较短的强烈降温过程。即使整个冬天的平均温度偏高，其间仍可能出现短暂而剧烈的寒冷天气。
从历史统计看，厄尔尼诺发展期间，东亚冬季风往往偏弱。我国冬季盛行的偏北风减弱，来自高纬度地区的冷空气整体影响可能偏弱，因此气温偏高的概率增加。
但我国冬季气候还受到欧亚中高纬度天气系统的重要影响，在寒冷的西伯利亚、蒙古一带，近地面通常存在大范围的冷高压系统。当西伯利亚高压阶段性增强，同时高空大气环流出现有利于冷空气南下的变化时，冷空气就可能向南推进，引发大范围剧烈降温。
车辆行驶在俄罗斯新西伯利亚街头/图源：新华社
而对于南方地区来说，平均气温偏高也未必意味着冬日体感更加舒适。
在一些厄尔尼诺事件中，西北太平洋上空容易出现异常反气旋环流，使来自南海、西太平洋等地的暖湿水汽更容易向我国南方输送。印度洋异常偏暖有时也会进一步加强这种影响。
如果暖湿水汽充足，又与阶段性南下的冷空气相遇，暖湿空气被迫抬升、冷却，就可能形成明显降水，甚至出现冬季罕见的持续强降雨。如果充沛的暖湿水汽与南下冷空气恰好配合，今年广州不能排除再次降霰的可能。
而在强冷空气过后，如果暖湿气流迅速到来，地板和墙壁却还没有完全升温，空气中的水汽便可能在这些较冷的表面凝结，出现回南天。
2027，真正的考验按照目前的预测，厄尔尼诺将在今年秋末冬初达到峰值，并于2027年春季逐渐衰减。但它对中国气候的影响不会随着太平洋海水降温而立即消失，严重洪灾往往发生在超强厄尔尼诺达到高峰之后，2027年夏季所受影响反而可能会比2026年更为显著。
巢清尘指出，厄尔尼诺次年夏季长江流域降水异常，是厄尔尼诺影响中国气候最典型的滞后响应之一。这种滞后性主要与海洋和大气的“记忆效应”有关。
厄尔尼诺发展期间，印度洋海水往往也会异常升温。即使此后赤道太平洋的海温逐渐恢复正常，印度洋部分海域仍可能保持偏暖。
这种持续的海温异常通过海气相互作用，帮助维持西北太平洋上空的异常反气旋。其西北侧的西南气流，会把南海、孟加拉湾和印度洋的暖湿空气输送到长江流域附近，再与其他大气环流共同影响梅雨锋的位置和强度。当充沛的水汽与其他有利条件共同出现，长江流域夏季降雨偏多的风险便可能上升。
毛里求斯黑河区拍摄的莫纳山景色，毛里求斯位于印度洋西南部/新华社记者陈为摄
除了1998年和2016年，1931年、1954年的长江严重洪灾，也被研究发现与此前的厄尔尼诺事件存在关联。
2023年发表于《Journal of Climate》、基于代用数据的一项回溯研究指出，1931年长江洪灾与厄尔尼诺之后印度洋异常偏暖、欧亚大陆大气环流异常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有关。
1954年的情况更为复杂，前冬厄尔尼诺在春季减弱后，夏季赤道太平洋已转入拉尼娜状态，但厄尔尼诺衰减过程中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的异常配置使雨带长期滞留江淮，最终酿成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洪水之一。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厄尔尼诺第二年必定出现大洪水。科学家比较发现，即使1998年和2016年都处于超强厄尔尼诺之后的夏季，两年8月的雨带分布仍明显不同。影响中国降雨的还有副热带高压、台风活动及其他海洋和大气异常。
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哥伦比亚麦德林近日遭遇干旱/图源：新华社
对于2027年，国家气候中心已经提出较为明确的风险判断。在现有气候背景下，明年夏季我国东北、华北、长江中下游等地降水偏多的风险值得关注，长江、太湖、海河、辽河等流域需要警惕洪涝灾害，尤其是长江流域发生较重洪涝的风险较大。
与此同时，北方也不能被排除在重点防范区域之外。巢清尘指出，近十年来我国极端日降水量事件平均频次较常年偏多31%，多雨带北抬、北方极端降水增强，以及短时间内从干旱转为洪涝的“旱涝急转”，都在给传统防汛体系带来新的挑战。
除了洪水，风险还可能沿着农田、电网和交通系统，进入普通人的生活。
国家气候中心正高级工程师李想指出，2027年春夏季，东北、华北等粮食主产区需要关注降水偏多可能造成的农田渍涝；新疆等西北地区则需针对高温少雨带来的气象干旱做好准备。暖冬及异常温湿环境，还可能增加部分农作物病虫害发生的风险。
采摘工在宁夏青铜峡市瞿靖镇冷凉蔬菜种植基地采摘蔬菜/新华社记者王鹏摄
电力系统同样面临风险。高温天气可能推动空调用电需求快速增加，而降水分布异常，又可能使不同流域的水电供应出现差异。如果某些水库来水不足，水电出力下降，其他电源和储能就需要承担更多供电任务。
对普通人而言，这些变化可能表现为夏季用电高峰的保供压力，也可能通过农业收成、农产品供给和运输成本，间接影响日常生活。
预警的边界世界气象组织预计，随着赤道太平洋异常暖水持续增强，未来数月全球大部分地区气温可能高于常年，不同地区的降雨分布也将发生变化。
在典型的厄尔尼诺事件中，澳大利亚、印度尼西亚和非洲南部部分地区的干旱风险可能增加，南美洲太平洋沿岸部分地区则更容易出现强降雨。不同地区的农作物、供水和能源系统，面临着不同的考验。
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8月发布的评估显示，在其研究的45个粮食安全本就脆弱的国家中，本轮厄尔尼诺可能使2027年底面临急性粮食不安全的人口增加至少4900万，从约2.25亿增至2.74亿。
今年的厄尔尼诺还发生在全球持续变暖的背景下。气候科学家泽克·豪斯法瑟今年8月向《华盛顿邮报》提供的分析认为，厄尔尼诺与长期全球变暖叠加，使2027年很有可能超过2024年，成为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
受厄尔尼诺现象影响，津巴布韦全国大部分地区降雨量低于正常水平，图为津巴布韦穆齐干裂的土地/图源：新华社
不过，面对一次如此强烈、又可能持续跨年度的气候异常，科学家仍然无法准确回答下一场灾害究竟会发生在哪里。中国气象服务协会会长、中国气象局原副局长许小峰接受央视采访时指出，季节性气候预测往往只能判断未来一个地区的气温或降水总体偏高、偏低。
但对于防灾部门而言，还需要知道雨究竟下在哪里、集中在哪几天，是持续多雨，还是先旱后涝，这些信息，很难在提前数月的气候预测中准确给出。气象部门需要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更新预测，逐步缩小风险范围，直到具体天气过程临近，才能作出更精细的预警。
面对超强厄尔尼诺，需要特别关注极端天气、旱涝急转、异常和脆弱性。
“异常”指灾害未必只发生在通常被认为危险的地方。许小峰举例说，我国南方一些地区具有应对强降雨的经验和条件，但西北某些山区即使只下几十毫米的雨，也可能因地形和当地承受能力等因素发生灾害。
2026年7月6日，湖北东部多地遭遇强对流天气袭击，发生强降雨和雷暴大风/图源：新华社
此外，一些地方遭遇的天气过程，按通常标准来看可能并不特别极端，但如果当地建筑物或特殊设施存在薄弱环节，“经不住风、经不住雨”，也可能造成严重损失。“对于这些点，应该把它们列入防范日程，给予更多的关注和考虑。”许小峰表示。
世界气象组织推动的“全民早期预警”倡议，将完整的预警系统分为四个相互联系的部分：识别灾害风险、监测与预测、传播预警信息，以及采取防范和应急行动。
国家气候中心主任巢清尘也提出，预警理念需要逐步从单纯的“天气预报”转向“气候风险预警”，不只回答风有多大、雨有多大，还要进一步评估这些天气可能造成怎样的影响。
在地球上空盘旋的卫星，提供即将到来的飓风的天气预报/图源：图虫创意
对农业而言，这意味着从播种前的气候研判，到生长期的防灾管理，再到收获和储备，都需要考虑天气风险。对能源和城市基础设施而言，则意味着提前评估不同极端天气下的承受能力，而不是只有灾害来临时才被动应对。
这场超强厄尔尼诺的强度，最终并不会直接决定灾害的严重程度。决定后果的，还包括人们生活在哪里，以及拥有怎样的预警和防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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