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薛凯桓】
俄美之间的互动，正在以一种出乎许多人意料的方式升温。
10月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他刚与俄罗斯总统普京完成通话，双方就所谓的“能源交易”达成了一致，俄罗斯将立即向美国及全球市场供应超过30万吨柴油，11月再供应50万吨，随后追加100万吨，此后还将视俄方炼油厂状况在短期内再提供300万吨。
同日，美国财政部外国资产控制办公室发布第135号通用许可证，授权此前因对俄制裁而被禁止的俄罗斯原产柴油交易，包括直接进口到美国，有效期直至2027年4月7日。这是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美国首次对俄罗斯柴油实施期限超过通常30天的制裁豁免。
乌克兰方面的反应极为强烈，乌总统泽连斯基称这是“强大的伙伴作出的软弱决定”，直言感到“被背叛”，谴责美国允许俄罗斯出售石油产品是在“投资战争”、是“送给普京的礼物”。还有消息称，乌方为此提前结束了原定两天的美乌欧迈阿密会谈。
一笔看似单纯的能源交易，为何会让乌克兰当局如此愤怒？俄美这轮密集互动，又会对延宕四年多的俄乌冲突产生什么影响？要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先回到这轮互动的起点。
2026年10月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Donald Trump）表示，在与俄罗斯总统普京（Vladimir Putin）进行通话后，俄罗斯已同意立即向美国和全球市场供应超过30万吨柴油。（Truthsocial@realDonaldTrump）
这轮走近并不令人意外
俄美关系的再次升温并不令人感到意外。与秉持大西洋主义、把对俄遏制视为跨大西洋关系基石的拜登政府不同，特朗普政府的外交出发点始终是保守主义的“美国优先”。在这套逻辑中，欧洲主流建制派更多是需要为自身防务付费的“搭便车者”，乌克兰当局也屡遭特朗普公开抨击，甚至被他以“小偷”之类的措辞形容。俄美关系改善的空间，正是在这种语境下被大大拓宽的。
随着美国外交环境的变化，俄美关系改善的逻辑逐渐清晰明了。今年以来，随着美以对伊朗开战、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美国柴油价格较去年同期上涨约七成。
面对通胀压力，美国先是于今年3月发布第133号、第134号通用许可证，放行已装船的俄罗斯原油及石油产品。9月底又以限制柴油出口相威胁，要求法德推动欧盟在半年内释放约1.2亿桶应急柴油储备。
10月8日，俄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证实俄美正讨论联合经济项目，次日，特朗普与普京进行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通话，俄美柴油交易随即落地，俄总统特别代表德米特里耶夫第一时间表态称俄美能源合作“将继续下去，并让全球市场受益”。
从施压欧洲释放储备到直接与俄罗斯达成交易，整个过程中设定议程、发起接触、宣布成果的始终是美国一方。可以看出，这轮俄美关系的新动向，显然是由美国主动发起的。
当然，“不意外”的只是方向。真正让人措手不及的是非常迅猛的节奏。
当然，这已经不是特朗普第一次发起对俄改善关系的行动。俄美首脑安克雷奇峰会之后，他就曾试图推动自己设想的冲突解决方案，只是收效甚微，美国国内政治的抵触情绪与俄罗斯方面坚守底线的强硬态度，使特朗普的对俄态度也逐渐变得强硬。因此，本轮俄美“关系改善”与过往最大的不同，就是特朗普几乎180度大转弯的立场。
就在一个月前，特朗普还刚刚签署了一项全面的对俄制裁法案，授权美国对购买俄罗斯能源的国家加征最高100%关税，矛头直指俄罗斯的经济命脉：能源出口，通过立法加码对俄能源绞杀。彼时，两党议员还在敦促美国政府尽快动用这些工具“帮助乌克兰”。
然而下一个月后，美国自己就成了俄罗斯柴油的买家。这个几乎一夜之间完成的180度大转弯，其戏剧性即便放在特朗普反复无常的执政环境下也属罕见。
国际社会和舆论界对此普遍感到震惊。乌克兰当局的愤怒自不待言。欧盟和美国内部对此也作出了不同程度的消极反应。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针锋相对地称“现在不是放松对俄压力的时候”，包括四名共和党参议员在内的美国国会议员联名要求政府“立即改弦更张”，称特朗普的该决定与国会2022年通过的俄罗斯能源进口禁令相抵触。
特朗普上台后，其执政风格飘忽不定，施政随心而欲，外交政策更是朝令夕改，反复无常。但如果因此断定特朗普的行为无法揣测，恐怕也并非完全如此。特朗普是一个特立独行的民粹政客，但他有着自己遵循的行事准则和信奉的价值。他行事高调张扬，有时近乎荒诞，言论往往只在说出的那一刻具备效力。可这背后通常指向相对明确的目标（当然，这些目标本身是否明智，则另当别论）。他本次顶着欧盟和内部的压力，强推“能源交易”政策就是其鲜明的执政风格的一次体现，想要读懂包括俄美关系在内的美国政策现状，就不能只盯着他公开层面的怪异言行，得去核对他的目标清单。
特朗普的算盘
特朗普此刻的目标清单上，排在最前面有两件事，即中期选举和油价。这已经是特朗普火烧眉毛的问题，关乎到他的执政绩效甚至直接关乎到他的权力。
目前距离美国11月3日的中期选举已不足一个月，共和党选情并不乐观。而美国国内的能源价格对选情有着切实的影响力，它直接关系农业州农民、牧场主和卡车司机的成本，而这些人正是共和党的基础盘。特朗普宣布俄美交易时特意强调，降低“我们伟大的农民、牧场主和卡车司机”的用油成本是自己的“最大优先事项”，指向性再明显不过。与此同时，“解决俄乌问题”是他反复重申的竞选承诺，与普京直接达成的“成果”显然能够大大加大其解决问题的进度。
至于油价，自美以与伊朗开战、霍尔木兹海峡事实上被封锁以来，美国柴油价格上涨约七成。在投票日之前从根本上改善供给已无可能，特朗普更看重的，显然是政策带来的心理效果。
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这笔交易的政治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俄罗斯10月首批供应的30万吨柴油折合约225万桶，而美国每天的柴油消费量略高于400万桶。这笔被特朗普称为“非常重大”的供应，仅相当于美国半天多的消费量；即便把已宣布的全部480万吨计划都计算在内，也只够美国消费八九天。
相比之下，美国此前要求欧洲释放的应急储备是1.2亿桶。对缓解霍尔木兹海峡危机造成的石油通胀而言，俄产柴油即便够不上杯水车薪，也远远谈不上治本。何况白宫至今未说明这批柴油由谁出资、何时交付，克里姆林宫对具体数量也不置可否。
不过，若从中文互联网近年来兴起的“赢学”概念来观察，实际效果或许本就不是重点。所谓“赢学”，核心在于“让选民相信自己能够且正在解决问题”，这正日益成为西式民主制度中愈发明显的一个特征，选举政治的民粹化、极端化，选民群体的固化，正在不同的西方国家上演。
对政治人物来说，一旦说服选民相信“我在赢”，要比真正解决问题更能带来政治回报，象征性行动的价值就会被放大。特朗普作为典型的民粹政客甚至此道的“开山祖师”，不可能不深谙这一点。因此，每多宣布一项“协议”，就能够多一分宣称“白宫正竭尽全力保护普通民众”的资本。至于选民是否会想起，当下困境有相当一部分恰恰源于他自己在波斯湾的行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俄罗斯为何乐见其成
对俄罗斯而言，与美国改善关系也几乎是一笔有利无害的买卖。
理解这一点需要了解俄罗斯自身的认知框架。在俄罗斯的外交叙事中，俄乌冲突的深层根源在于欧洲对俄罗斯结构性的安全恐惧，即所谓“恐俄症”。自拿破仑战争后俄罗斯以“欧洲宪兵”的角色深度介入欧洲政治以来，其庞大的经济、军事体量始终令欧洲国家深为忌惮。在俄方看来，这种防备是结构性的、难以逆转的。拉夫罗夫今年9月还在联大指责“西方为遏制俄罗斯亲手摧毁了欧洲安全体系”，佩斯科夫此前也多次用“恐俄强迫症”形容欧洲部分国家的对俄态度，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美国的情况则完全不同。它孤悬海外，与俄罗斯并不存在直接的地缘安全冲突。按照这种认知，只要美国“没有被狂热的大西洋主义绑架”，俄美之间就完全存在改善关系、和平共处的希望与必要。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普京政府从未放弃与美国改善关系的努力。从短期看，这有利于俄罗斯打破外交僵局，并在更有利的条件下推动俄乌冲突相关议程。从长远看，普京政府更希望借此打破其固有认知中“美国被欧洲建制派绑架、欺骗而参与反俄”的现状，构建更能相互理解的俄美关系。俄罗斯高等经济大学学者苏斯洛夫就评价称，此次元首通话与柴油协议，是安克雷奇峰会以来俄美关系中最重要的事件。
而从最实际的角度出发，柴油交易还带来额外收益。它等同于由美国变相为俄罗斯的对外石油贸易和能源基础设施提供了“保护”。此前，乌克兰对俄炼油厂的持续打击，已迫使俄罗斯在9月底延长柴油出口禁令。而特朗普曾至少六次要求泽连斯基停止袭击俄炼油厂，但均遭拒绝。如今俄罗斯柴油开始供应美国市场，乌克兰若再袭击相关设施，就等同于破坏美国的能源进口替代，这无疑会踩中特朗普“赢学”的雷区，让本已紧张的美乌关系进一步恶化。
10月11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表示，如果俄罗斯同意全面停火60天，乌克兰就可以举行选举。路透社
乌克兰的困境
乌克兰的不满，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爆发的。在乌克兰当局看来，美国的做法是给乌克兰单方面设限的双标举动，美国一边要求乌克兰停止袭击俄炼油厂，一边自己掏钱购买俄罗斯柴油，这是对乌克兰的所谓“背叛”。
客观地看，这轮俄美关系新动向对乌克兰的不利影响，确实不止于“乌克兰从此束手束脚”这种表象。
其一，这是自冲突爆发以来，美国总统第一次在涉及俄罗斯的重大决策中，没有把乌克兰作为决定性考量因素。此前美国对俄政策的方方面面，乌克兰问题都如影随形。而这一次，乌克兰被彻底放到一边，美国首次在对俄外交决策中完全只考虑美国自身的利益，这对乌克兰来说是一个非常负面的信号。
其二，是情报支持这张“威胁牌”再次被美国明确亮了出来。美方对乌情报援助的很大一部分，实质上是情报性质的目标定位支持。大约一年半前，特朗普就曾短暂暂停美乌情报合作以示施压。而这一次在俄美达成“柴油交易”后，特朗普的特使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在会谈中再次向乌克兰代表团表示，如果乌克兰当局继续袭击俄罗斯炼油厂，美国可能切断与乌克兰的情报共享。
美国情报支持对乌克兰而言相当重要，乌克兰完全不敢赌美国是否会真的兑现威胁。若这一次中断时间拉长，性质将完全不同，那将代表美国对冲突立场的真正改变。当然，美国国内存在希望维持既有“援乌”路线的庞大非正式利益集团，即军工复合体、一些影响力日增的科技、工业巨头（如与乌克兰关系密切的Palantir等）、欧洲各国政府及其在国会山的游说势力等等。安克雷奇峰会后特朗普的首次尝试，正是受挫于这些力量。这一轮能否走得更远，仍待观察。
其三，这场交易还引发了欧美关系的新变化。欧洲各国政府事先完全没有收到俄美接触的通报，欧盟自身仍在严格执行俄成品油禁运。在此背景下，美国单方面开辟了合法采购俄能源的渠道，却把盟友留在严重的能源短缺困境之中。
欧盟机构内部的分歧也随之公开化，俄美交易达成后，欧盟官方匆忙从三个方向开始紧急补救。
一是对标美国设置豁免，受能源短缺冲击最严重的南欧、中东欧国家要求出台类似第135号许可的专项进口许可。
二是将灰色渠道合法化，把此前经土耳其、印度、阿联酋中转变相流入欧洲的俄柴油供应扩大乃至半公开化。
三是要求美国从其计划进口的俄罗斯柴油中分出一部分转供欧洲，弥补欧洲按美方要求消耗战略储备后出现的缺口。
而波兰与波罗的海国家的立场却与欧盟官方背道而驰，这几国猛烈抨击特朗普的单边交易是“从背后捅欧洲共同安全一刀”，并指责布鲁塞尔官方的行为是在向美国和俄罗斯妥协。欧盟三年的对俄制裁体系正在“原则”与“生存”之间被来回撕扯，有分崩离析的风险。
在这场由能源危机催生的交易中，俄美双方各自获得的政治收益，或者说“赢学收益”，远超两国通过柴油本身拿到的经济红利。而这笔交易的成本，主要由欧盟和乌克兰深重的经济与政治危机来支付。
对乌克兰而言，这份协议预示着泽连斯基政府在外交上的腾挪空间变得更加狭小。在俄罗斯对乌克兰基础设施同样发动前所未有袭击的背景下，局势对乌克兰当局而言正变得越发严峻。看起来，俄罗斯等到了自己想要的局面。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在特朗普宣布俄乌达成“能源停火”后，泽连斯基表示自己并不知情、但仍表态“支持”，而俄罗斯方面则不置可否，只称“接触仍在继续”。
柴油交易最终落地多少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更值得关注的是，一旦制裁从所谓不可突破的原则沦为可以随选情开启和关闭的“可商议事项”，“美国优先”和各种“本国优先”开始重新定义同盟与伙伴关系，跨大西洋体系运行多年的底层逻辑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对欧洲和乌克兰而言，适应这种变化只是第一步，能否承担由此带来的成本，或许才是更难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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